從《十里天下》看台灣半導體的拓荒與守成 — — 我們還能複製史欽泰的傳奇嗎？

從《十里天下》看台灣半導體的拓荒與守成 — — 我們還能複製史欽泰的傳奇嗎？¶

最近讀完了史欽泰院長的自傳《十里天下》，心裡有一種很深、很難言說的激盪。

在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戰功冊上，比起張忠謀、曹興誠這些叱吒風雲、甚至帶點霸氣的企業家，史欽泰院長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位「君子」。他在工研院二十八年的歲月，從引進 RCA 技術的拓荒時期，到接生台積電、聯電，他始終站在幕後，不爭名、不逐利，展現了一種台灣科技界極其罕見的風骨。

但讀著書中那些熱血沸騰的往事，對照起現今網路上對工研院「養老院」、「準時打卡上下班」的評價，我不禁陷入了長長的思考：到底是什麼改變了？

史院長那一代人回台時，台灣還處於一種「威權轉向民主」的過渡期。現在我們談威權，多半是負面的，但從產業發展的角度看，那種體制有一個現在難以企及的優點：一旦認準一個方向，可以舉全國之力，甚至犧牲個人利益去成全集體目標。

當時的台灣，窮得響叮噹。因為窮，所以這群「有志青年」不怕拚搏，憑著一股熱血就要把台灣從廢墟中拉起來。那時的工研院，不是官僚機構，而是一個大型的戰鬥實驗室。史欽泰與夥伴們在豆漿早餐會後立下的宏願，是在那個特定的「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」下，用一種近乎軍事化的效率完成的。

然而，到了 2026 年的今天，我們邁入了高收入國家，社會結構與心理發生了劇變：

個人利益掛帥：在民主且資訊透明的今天，要求年輕人像當年那樣「犧牲奉獻」已經不切實際。大家看的是年薪、是房價。當台積電的薪水能讓你買房，而工研院只能給你穩定工時，頂尖人才的流向自然不言而喻。
容錯率消失：現在的社會氛圍，對「浪費公帑」極度敏感。威權時代可以梭哈賭一個未來，現在只要一個計畫可能失敗，審計、媒體、政客的質疑就能讓你動彈不得。
富裕後的規避風險：台灣已經「貴」了，也「老」了。當台灣本身擁有的資產多了，心態自然從「開疆闢土」轉向「守成規避」，這很合理。網路上對工研院「養老」的標籤，其實反映的是整個社會進入了資產階級的安穩期，窮到怕、所以拚死一搏的狠勁不如以往。

讀《十里天下》，我們懷念史欽泰院長的君子風範，但也必須清醒地認識到：過去那套半導體成功模式，在未來很大機會已經不可行。

我們不能再期待用「熱血」去招喚人才，也不能再靠「國家隊」去對抗全世界。台灣已經到了需要「新打法」的轉折點：我們需要更靈活的市場激勵機制，需要容許失敗的生態系，甚至需要重新定義什麼是「國家創新」。

史院長在書中留下的是一段輝煌的紀錄，但留給我們這代人的，是一個巨大的問句：在一個不再貧窮、不再威權的台灣，我們該如何找回下一個三十年的動力？

這或許不是讀完一本書就能找到的答案，但卻是我們在仰望前輩背影時，最該認真面對的挑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