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DE 會退燒,但它背後的能力不會
AI 剛爆紅那陣子,最熱門的職稱是 Prompt Engineer。兩三年過去,這個詞幾乎沒人提了,取而代之的是 FDE,前線部署工程師(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)。根據《Business Insider》引述 Indeed 的數據,2026 年 4 月的 FDE 職缺數比一年前成長約 7 倍;印度 IT 服務商 TCS 更宣布要建立最多 8,900 人的 FDE 團隊。
看到這波熱潮,我的第一個反應是:這會不會又是一個假議題?讀完《數位時代》近期的兩篇專題,又反覆推敲之後,我修正了自己的看法。結論是:FDE 這個職稱大概會退燒,但它指涉的能力不會,而且門檻只會越來越高。以下是我推演的過程。
FDE 到底在做什麼¶
FDE 這個角色源自 Palantir,原意是把工程師派駐到客戶現場,協助導入解決方案,後來被 OpenAI、Anthropic 等公司大量複製。《數位時代》專訪了台灣 Linker Vision 的 FDE Lead Summit,他把這份工作定義為「翻譯」:客戶說要 A,深入了解後才發現真正的痛點是 B。FDE 的第一件任務,就是把真正的問題翻譯出來。
文中有個例子很傳神。他們替高雄市做「AI 辨識路面坑洞並自動派工」,技術上不難,但照客戶給的規則做出來之後誤報連連。追問下去才發現,該派給哪個單位,全靠承辦人員看一眼的經驗判斷,背後有一整套從沒被寫下來的規則。團隊只能先做出東西給對方看,再來回修正,一點一點把隱性知識挖出來。
Summit 的說法是:「模型能力其實都已經夠強了,真正卡關的是部署。」
職稱是炒作,需求不是¶
說 FDE 有炒作成分,證據其實就在報導裡。Summit 2025 年剛加入公司時,頭銜是「AI 解決方案架構師」,後來才因應業務改名為 FDE,工作內容沒變。TCS 一口氣要招 8,900 名 FDE,比較合理的解讀是把既有的顧問與交付工程師換個名字,而不是市場上突然冒出八千多個新能力。硬體業也早有類似角色,例如 IC 設計公司的 FAE(現場應用工程師)一直都在「陪客戶做到成功」。
但職稱被炒作,不代表需求是假的。這裡 Prompt Engineer 的類比只對了一半。Prompt Engineer 會消失,是因為那個技能太薄:模型越來越懂人話、人人都學會怎麼下指令之後,它就被吸收了。FDE 的核心卻是定義問題、挖出隱性條件、理解 AI 的能力邊界、對結果負責,這些不會因為模型變強而被吸收。Summit 用「乘法」來比喻:模型越強,放大的倍數越高,但如果一開始的問題就定義錯了,再強的模型也只會把錯誤放得更大。
所以我的修正版是:職稱會退燒,能力的需求會留下來,而且隨著 AI 越強,門檻反而越高。當執行越來越便宜,價值就越集中在「知道該執行什麼」上。
為什麼是現在:產品不成熟期的過渡安排¶
報導裡有個觀點值得細想。Summit 認為 AI 公司轉向 FDE 模式,是因為 AI 產品跟傳統 SaaS 本質不同:SaaS 規格明確、可以標準化販售;AI 產品從一開始客製程度就很高,賣的其實更像顧問服務。
換個角度看,這等於承認 FDE 是在用人力補產品的不足。如果這是主因,FDE 熱潮就帶有週期性:等 AI 產品成熟到能開箱即用,大規模駐點的需求就會縮回到少數高價值客戶。這比「AI 讓職位收攏、所以門檻變高」更能解釋為什麼現在特別缺 FDE,也更能解釋為什麼它會退燒。
前車之鑑:DevOps 走過的路¶
比 Prompt Engineer 更貼切的類比,是 DevOps。
DevOps 一開始是一種開發與維運協作的文化,後來變成熱門職稱,人人都在招 DevOps Engineer。之後職稱逐漸淡化,分成兩條路:一條是 platform engineering,由專門團隊打造內部平台,讓各團隊自助部署;另一條是 DevOps 能力變成資深工程師的基本素養,不再是獨立職位。
我猜 FDE 也會走類似的路:一部分沉澱為資深工程師、解決方案架構師、資料分析負責人的必備能力;另一部分則轉化成組織形態,也就是平台加推廣(enablement)。
另一條路:把 FDE 民主化¶
我自己在企業內負責 AI 的底層:決定哪些 AI 工具和共用技能可以用、怎麼讓它們穩定運作。而各種小工具的開發權,其實正逐步移轉到使用者自己手上。
這背後的邏輯很單純:隱性知識在使用者腦中,而不是在 FDE 腦中。FDE 要靠反覆訪談和原型才挖得出來的規則,使用者本人透過 AI 就能直接寫成能跑的程式。這時候,使用者做出的原型本身就是最好的需求規格,比任何需求文件都精準。
如果把挖掘隱性知識的工作全壓在 FDE 身上,很容易回到傳統 PM 的困境:開發者覺得 PM 不懂技術,PM 抱怨開發不照時程,中間的每一層轉述都在流失資訊。讓懂業務的人先動手,正好把第一層翻譯損耗拿掉。
這不是反對 FDE,而是把 FDE 民主化。Palantir 原本的設計也是駐點團隊在平台上幫客戶客製,核心產品團隊再把重複出現的做法收進平台。差別只在於,駐點那一層交給了使用者本人。
整合,是永恆的卡點¶
不過 PM 困境不會消失,只會搬到「整合」那一步。使用者的原型交給平台團隊整合時,衝突會換個形狀回來:使用者覺得工具被改壞或拖太久,平台團隊覺得程式根本沒辦法維護。
實務上我看過兩種做法,適用時機不同。
第一種是先讓開發者做出工具,再拿成品當溝通的錨點。這適合問題還說不清楚的探索期,就像坑洞案例,要先有東西,隱性規則才挖得出來。
第二種是先規劃好出口和入口、介面分離,中間的工具讓大家各自開發,至少確保有東西可看,再隨專案推進逐步併回既有系統。這適合問題輪廓已經清楚的時候。它的風險是介面定得太早,等於在隱性條件浮現前就先把輸入輸出寫死了。坑洞案例裡,原本的輸入只有「有沒有坑洞」,後來才發現派工還需要坑洞大小和路段位置。所以 v0 介面應該被當成假設,預期它會改。
在這兩種做法之上,我認為最有槓桿的一步是:請使用者交出測試案例,而不只是程式碼。隱性知識大多藏在例外情況裡,例如「這種狀況其實不算異常」、「這個情境要另外處理」。只收程式碼的話,整合時一重構,這些規則就可能悄悄消失。若同時收下一組「這個輸入,應該得到這個輸出」的範例,隱性知識就被鎖成可驗證的形式。介面定義輸入輸出的形狀,測試案例定義行為,兩者合起來,才是使用者和平台團隊之間完整的合約。
此外還需要明確的「畢業條件」:什麼情況下,一個小工具要從使用者自行維護升級為平台接手?例如使用人數超過門檻、開始影響正式決策、變成例行排程,或原作者即將調職。沒有規則,整合團隊就會變成新的瓶頸。
至於一次性或小型工具,就該讓每個人都能自己做。但要注意,防止發散的不是「人人會開發」,而是「人人在同一個平台上開發」:共用的資料存取與權限、共用的技能庫、一個查得到別人做過什麼的目錄。
激勵:熱血者之後,還有一道鴻溝¶
要讓使用者願意動手,需要兩種激勵:一是主管或制度的鼓勵,二是分享與被看見的舞台。前者是外在激勵,後者偏內在激勵。核心群體會願意貢獻,邊緣的人至少不會反對。
這很像 Everett Rogers 的創新擴散理論:最熱血的人先加入,再慢慢擴散到大多數人。但 Geoffrey Moore 提醒過,早期採用者和務實多數之間有一道「鴻溝」,不會自然跨過去。熱血者為了好玩和被看見而投入;務實派只問:這能不能省我的時間?同類工作的人用過嗎?壞了誰負責?要跨過鴻溝,靠的是複製改兩行就能用的范本、對方領域裡的成功案例,以及平台會有人維護的保證。
還有一個陷阱:如果制度獎勵的是「做了幾個工具」,就會掉進 Goodhart 定律。工具數量膨脹,發散更嚴重。比較好的指標是使用率、被重用的次數,或實際省下的時間。
結語:別追職稱,追能力¶
回到最初的問題:FDE 是假議題嗎?不完全是。它是一個真實能力被貼上的時髦標籤,標籤會換,能力會留。
對個人來說,與其追逐下一個熱門職稱,不如練好它背後那幾件事:把模糊需求收斂成正確的問題、挖出沒人寫下的規則、知道 AI 能做什麼、不能做什麼,然後對結果負責到底。
對組織來說,AI 時代傳統軟體工程的 know-how 反而更重要,而不是更不重要。AI 讓「做出一個能跑的東西」幾乎零成本,卻沒有降低「讓它三年後還能維護」的成本。失敗有兩種:做錯了東西,和把東西做錯。前者靠定義問題的能力來避免,後者靠架構與工程紀律來避免。少了任何一個,產出的都會是又笨、又無法延續的工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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